第五章 司南指北-《云衢万象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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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春泽的声音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沉肃,仿佛庙祝宣读祭文:

    “当年与大宁交战,彼辈巫觋众多,能驱瘴疠、御蛇虫。军中发放此等符箓抵御巫术——”

    他拈起盒中那张泛黄符纸,边缘的朱砂符文已然黯淡,“它救过我一命。如今神光不显,不过废纸一张。这是其二。”

    他将符箓轻轻放下,又指向那些兽骨、羽毛和琉璃珠:“大宁好佩此等饰物,我杀了人,从尸体上搜刮来这些。虽不值大钱,却可充作证物。这是其三。”

    最后,他拈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琉璃。

    那琉璃在灯下泛着浑浊的蓝光,内里有细密的裂纹,像冻结的冰花。

    “明日,我会拿这琉璃去对你二伯说,这是平安从河里捡来的。”

    陈春泽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,“不管陈平康见没见着那镜子,我们一口咬定——不过是块碎琉璃,在月光下偶然闪烁罢了。”

    《战国策》有言:“计者,事之本也;虑者,事之始也。”这番布置,已是深思熟虑。

    “父亲想得周到。”陈长福点头,脸上露出松快的神色,“二伯为人宽厚,识大体、重大局,不会计较这些。”

    他口中的二伯,便是陈平康的父亲。

    那位老人卧病多年,性情却极温和,是村里少有的明理人。

    “可惜陈平康是个废物。”陈长青轻声说,偏过头看着父亲,眼神里闪过一丝寒芒。

    陈春泽不置可否,只端起桌上那面镜子,将其置于木桌中央。

    镜背的诡异符号在油灯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
    “现在要看这宝贝如何用,怎么用。”他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仙家之物,玄奥非常。若是弄不明白,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,反招祸乱。”

    油灯“噼啪”炸了个灯花,火苗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陈山河在镜中“听”着这一切,心念电转。

    这半月来,他在河底参悟月华,早已明白一个道理:若无手脚,便需借力;若无口舌,便需借声。

    自己困于镜中,虽得了吞吐月华的法门,却终究是囚徒之身。

    若要在这条漫漫仙路上走得更远,非得借助外力不可。

    而陈家——简直是天赐的机缘。

    父亲陈春泽,胆魄见识俱佳,走南闯北的经历让他眼界开阔,不是寻常村夫可比。

    长子陈长福,处事圆滑,为人宽厚,有容人之量。

    次子陈长青,勇猛果决,关键时刻敢打敢拼,正是开拓局面的利刃。

    至于陈平安和那个还未见面的陈长生,也都是机敏灵巧之辈。

    更难得的是,这一家兄弟和睦,父子同心。

    《周易》云:“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这样的家庭,若能引为臂助,必能成事。

    况且,他已无退路。

    难道要装作死物,被重新丢回河底?

    在那暗无天日的水中沉默百年,直至镜身朽坏,灵识消散?

    《庄子·养生主》说: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”他既得了这重生的机缘,便要争那一线超脱之机!

    “无论如何,先让他们往北边去。”陈山河打定主意,“那牵引之力必不寻常,许是我脱困的关键。”

    心念至此,他催动体内那缕气流,缓缓涌向镜身左上角。

    气流过处,镜面内部的金色纹路微微发亮,像暗夜里的萤火。

    屋内,陈家父子围着镜子已经捣鼓了半晌。

    陈长福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捧在掌心,对着灯光细看;陈长青用指尖轻触镜面,试图感应其中玄妙;陈平安则趴在桌边,眼巴巴地望着。

    可无论他们如何摆弄,镜子都毫无反应——除了那抹自动汇聚的月晕,再无神异。

    “摸上去清凉如水,”陈长福皱眉,“却吹也不动,吸也不动,真不知该如何驱使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陈平安忽然伸手,在镜面上轻轻一抚——孩子气的好奇动作。

    就在他指尖划过镜面的刹那,陈山河心念一动,催动气流!

    “嗡——”

    镜身左上角,骤然亮起一道光弧!

    那光呈亮白色,两端薄如蝉翼,中间厚如凝脂,在昏暗的堂屋里显得格外耀眼。

    光芒柔和却不刺眼,像凝结的月光,又像初冬的晨霜。

    陈平安吓得手一颤,镜子险些脱手。他连声呼唤:“爹!哥!它……它亮了!”

    陈长青一个箭步上前,接过镜子细看。

    光弧持续了数个呼吸,才缓缓黯淡下去,最后消失在镜面深处,了无痕迹。

    “再试一次。”陈春泽沉声道。

    陈长青学着弟弟的样子,在镜面上一抚——光弧再次亮起,位置、形状、亮度,与方才一般无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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